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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灵成说》第四十一章——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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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友好医院是离特高课总部最近的医院,名曰“中日友好”,其实只诊治日本人和汉奸。因为这里时常接诊重要人物,所以周围还有一队队的日本宪兵巡逻。

近藤诚之把伤重的徐敬灵送到在这里接受手术,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望着她的视线被阻断了,他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断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悬着心,一直守着。

他时不时地看手表,总以为时间已过去很久了,可是看表确认之后才发现时间只是过去了五分钟,他第一次觉得一分一秒这样难熬,连他从前躲避杀手追杀,等着杀手远去,他都不曾这般度日如年,许是因为那时的他起码还可作殊死一搏,起码还可获一线生机,他那时还有选择权,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死由命。

他的心上人有没有活路,要听老天安排。

许久之后,手术室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箱终于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徐敬灵躺在手术推车上,近藤诚之站在手术室外,他的目光随跟着手术推车移动。

他看着护士推着徐敬灵进了一间病房,他便转回头来,急切地向手术室里出来的医生询问她的伤情。

医生肃容道:“已经给伤者止了血,伤口也做了缝合,只是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还要留院观察,后期可能会有并发症,再次出血或是伤口感染,情况不太乐观。”

近藤诚之听着医生的叙述,恐惧一点点聚集,压在他心底,他的心越来越沉,当医生说出“不太乐观”几个字后,他的心骤然直坠下去。

近藤诚之走进徐敬灵的病房,看着她的脸颊苍白毫无血色,两腮凹陷进去,他胸腔里泛滥着层层叠叠的疼痛,他宁愿重伤躺在这里的是他,他宁愿他来替她受罪。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近藤义则会因为徐敬灵那时的绝望神情想到方慕嫣,他竟然为此手下留情!可是这份手下留情只是给了他一个抢救她的时间,到头来可能仍是致命一击!对她是致命一击,对他也是。

近藤诚之只守了徐敬灵两天,便被近藤义则以紧急公事待办为由叫回日本宪兵司令部,说是紧急公事,其实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到医院给他签个字便可办好的小事。

不过他记得近藤义则那时说的话,他说徐敬灵能活下来不只是他给他的恩典,亦是他给他的警告,如果自己再这样不知进退地陪着她,只怕要害死她。

近藤诚之觉得不能再让徐敬灵身陷险境,而让她永远脱离危险的办法只有一个——除掉近藤义则。

他从前不是没想过要杀了他,只是身为人人都欲杀之而后快的日本陆军司令,近藤义则行事异常谨慎,他连自己的儿子也是千防万防。没有下手的机会是他不杀他的原因之一,同时他亦是顾念父子情分,他不愿整日周密计划如何除掉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养父。

但是后来形势变了,他一天一天地目睹近藤义则如何杀人如麻,如何谋划那些灭绝人性的狠毒计划,他对他的感激之情和父子情分早已在这样的日子里消磨殆尽,如今他又要杀了他此生唯爱,他不能再容忍了。

近藤诚之顺从近藤义则,回到宪兵司令部办公,他回去之后先找到了江口由衣,请求她去照顾徐敬灵。

“由衣,我知道你可能会为了你姐姐不喜欢她,但是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人,男女有别,让实彦去照顾她不方便,只交给护士我又怕日本人找她麻烦,所以只能是你了,你帮我保护她,别任何人伤害她,如果她伤情恶化也立刻通知我,好吗?”他自顾自地说了这一连串的话。

江口由衣听说过徐敬灵,她一直为自己姐姐对徐家所做的事感到歉疚,她答应道:“诚之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我一定照顾好她!”

在宪兵司令部办公一整天后,近藤诚之让杉本实彦跟他回到自己家中,他将那两个一直监视他的女特务叫到一处,让杉本实彦绑起其中一人,逼迫自由活动的那人拷问被绑住的人,让她说出她知道的所有秘密。

近藤诚之和杉本实彦虽然都杀过人,但是从来都是一刀一枪了事,把人折磨致死的活计他们从来不擅长。

“先生!”女特务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故作糊涂,委屈道,“您这是做什么?您怎么能叫我打她呢?”

近藤诚之冷冷扫她一眼,只对杉本实彦说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互换。”

杉本实彦立刻将两人位置对调,原本跪地哀求的人被拉扯着绑在椅子上,另一人得以松绑,自如活动。

近藤诚之抬眸看她,目光森寒迫人,他警告道:“你打算怎么做?我的耐心有限,也许再换一次我就腻烦了,那时不是你们都死,就是她来拷问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女特务犹豫半晌,又用余光偷瞄被绑之人,被绑的特务惶恐地冲她微微摇头,杉本实彦立刻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站着的女特务见状终于不再装作楚楚可怜,露出阴险狡猾的本来面目,道:“少将好眼力,您是几时发现我们身份异常的?”

近藤诚之迅疾起身,拔枪抵住她脑门,凛然道:“做你该做的事!”

女特务后退一步,诺诺点头,连声说:“是是是。”她又提出条件说:“到时候泄密的人是她,还请近藤少将饶我一命,不要将我牵涉其中,我希望我能平安回到日本。”

近藤诚之点头,然后和杉本实彦闪退到一旁,监督她对自己的同伴用刑。

哀嚎声震天,血水浸透衣衫,寂静暗夜里,花园洋房的仓库霎时变成了特高课刑讯室一般的魔窟。

奄奄一息之时,那个被用了刑的女特务终于肯招供,她有气无力地说:“是松本课长派我们来的。”

杉本实彦斥道:“胡说!他一个小小的中佐,怎么敢监视少将?”

近藤诚之走到被绑女特务的身前,说:“你只管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要听到有关近藤义则的部分。

女特务又说:“江口将军想知道您究竟为什么冷落夫人,所以要松本课长……找我们监视您……”

近藤诚之震惊地拦住她的话,“什么?你是说,监视我的人是江口裕郎?”

女特务垂着头,快要昏死过去,气息奄奄地回答说:“是。起初我们说您因为记挂一个姓徐的女孩,所以不肯接近夫人,但是江口将军不相信您会为了一个几乎不再出现的女孩忽视夫人,要我们继续监视,直到上次您带她回家过夜,我们如实上报,江口将军才相信,所以我们现在任务完成,我们就要回日本了,今晚打算跟您告辞的。”那女特务气力微薄,这短短的一段话,她说了好半天。

近藤诚之回头看向那个站着的女特务,声音颤抖地问:“所以你刚才说‘回日本’,是因为那是江口裕郎许给你们的好处吗?”来到异国的日本人都是思乡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返家的机会。

女特务不知近藤诚之为何情绪激动,只胆怯地点头说:“是,是的。”

获知这个答案,近藤诚之心绪全然乱了。

那日徐敬灵被关在特高课牢房,近藤诚之去救她,那时近藤义则说江口裕郎知道自己带别的女人回家过夜,为此勃然大怒,他一直疑惑到底是谁将此事告诉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口裕郎?他当时觉得不会是近藤义则,因为听他所言,他是希望江口裕郎将来帮扶自己的,他不会故意引起他对自己的不满。现在真相大白,原来是自己家中的特务告诉松本寿,再由松本寿告知江口裕郎的。

既然家中特务是松本寿在江口裕郎的指示下安插.进来的,那便与近藤义则无关。因为最初回到日本军部时,近藤义则对自己一再试探,所以近藤诚之一直以为这些特务都是他派来的,如今竟然不是!

那日近藤义则还说要自己袭承爵位,继承家业,难道他真的没有怀疑自己吗?

近藤诚之不相信,他不相信老谋深算的近藤义则会对自己毫无疑心,他举枪对准被绑在椅子上的女特务,逼问道:“如果你说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我可以饶你不死!”

女特务拼起最后气力摇头,直说:“真的是江口将军呀!”

“冥顽不灵!”近藤诚之毫不心软地扣动了扳机。

他又转向另一个战战兢兢的女特务,逼喝道:“你不是还想回日本吗?说出实话,你就可以回去。”

女特务吓得呼哧呼哧地喘气,跪地求饶道:“真的是江口将军啊!不如这样,您想听什么答案?我说。您先告诉我,我再告诉您。求您别杀我!”

枪声再起,又一个女特务应声倒地,近藤诚之给杉本实彦使了个眼色,简洁道:“处理掉。”

近藤诚之原本坚信自己被近藤义则怀疑身份,如今他却动摇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过分警惕了?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害怕被人怀疑,所以戒备地以为别人已经对他疑心,但其实那只是自己毫无根据、疑心过重的假想?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平湖之中,放眼望去,湖面如同镜面一般平静,然而哪怕只是微微一个扭身,都要激起阵阵涟漪。

他不知自己可不可动,该不该静。

日本宪兵司令部的电讯室光线晦暗,密不透风,空气闷得人发昏。

松本寿制止正要发报的电讯员,转头问近藤义则:“司令,您确定真的要用这套密码发电?少将可是参与了这套密码的编制,您就不担心他已经把公式告诉给了抗日分子吗?”

近藤义则眼中掠过一抹狡黠,道:“之前他一直被我困在司令部编写密码,到目前为止他只单独出去过一次,而且难得地被我们的人跟住了。他那晚去了贝特朗路134号,后来还送那女人去了医院,他哪来的机会见抗日分子?”

松本寿点点头,表示认同,又问:“那我们要用几次这个密码?用到第几次少将才会相信密码是真的,才会去拿给抗日分子,才能让我们把他人赃并获?”

近藤义则长叹口气,目光暗沉,只吩咐电讯员先行发电,而后自己走向一旁。

松本寿跟过去,不解地问:“司令,我一直想不明白,您何必这般大费周张试探,直接与少将对峙不好吗?”

近藤义则向来不屑对旁人交待自己心中的谋算,只是松本寿是他心腹,亦是他好友,所以他不吝于对他解释。

他道:“你不明白,因为某件事,我对诚之一直有偏见,加之我从未查获过他叛变的证据,所以我害怕自己对他的怀疑只是源于这个偏见,所以我必须试探他,只有得到真凭实据我才能心甘情愿地处置他,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他母亲。”

他所谓的“某件事”是指近藤诚之纯正的中国人血统。近藤义则与近藤诚之一样,手中皆无证据,只是戒备心过重地怀疑和以为被怀疑。

松本寿又问起方才的问题:“那您觉得这个密码可以用几次?我们不是每次都能跟紧少将的,被他甩掉的次数可比跟踪得逞的次数多得多了!”

近藤义则沉声道:“只用这一次,如果他已经叛变,他应该会先比对一次,然后才会把密码拿给我们的敌人。”

松本寿隐忧道:“只比对一次?少将会那样不谨慎吗?”

近藤义则道:“如果他真的已经叛变,依他从前做事滴水不漏,从未被我们抓住过把柄来看,他不会这般不谨慎,但是他现在一定已经乱了心神,说不定就思虑不周了呢?”

松本寿挑了挑眉,问:“乱了心神?跟那个姓徐的女人有关?”

近藤义则阴森一笑,道:“她现在留院观察,不会很快脱离危险期,她的生死难测会让诚之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松本寿恍然大悟,赞道:“所以您才没有一枪打死那个女人,您就是要利用她的生死未卜来搅乱少将的心神!”

近藤义则道:“如果她死了,诚之只会不顾一切跟我拼命,那样也许还会连累我陷入险境,所以我只把她打成重伤,一面保全自己,一面让诚之忧心她的生死,为此心神不定。再者,我已经制造出了一种假象,我不杀死那个女人是因为想起了慕嫣,诚之应该不会疑心我的用意。”

松本寿道:“对。而且现在少将家中的特务应该已经打消了少将的怀疑,他会相信她们是我在江口将军的授意下派去的。相信自己没被怀疑,相信密码没有错误,而且又有姓徐的搅乱他心神,少将若是真的叛变,一定会落入我们的陷阱。”

近藤义则摇头道:“这只是场博弈,看谁能算出对方会走到哪一步,暂且不论我们算得准不准,还有变故不可预知呢,我们不可大意。不过现在正是诚之心神混乱的时候,我们必须在这期间试出他是否真的叛变。当然,我也希望一切都只是我想多了,他还是近藤家的好孩子。”

“这也说不定的,不是已经有抗日分子暗杀少将了吗?”松本寿追随近藤义则多年,凡事都晓得顺着他的心意来。

近藤义则沉吟道:“抗日分子也分多方多派,共.党、中统、军统,还有不知名的散兵游勇,我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人,暗杀他的又是哪一方的人。当初你建议我放出他杀方祖良的消息,实属多余,还差点害了他性命。”

松本寿讪讪点头,向立在他身侧的人认错。暗忖道,司令果然还是在乎少将的,他日后还应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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