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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遇丛云》第2章 待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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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离开长安三年后,这座风起云涌的城里起了大变动。

李晔在年初被迫下了退位诏书,李柷的长兄、李烁的父亲德王被宦官和朝臣们不明不白地拎上了皇帝的位置。

仅仅过了三个月,歧王李茂贞以探视李烁的姑姑,下嫁给李茂贞儿子的平原长公主为理由把李烁请到凤翔“探亲”。

李裕担心其中有诈,以为李茂贞会对李烁不利,反复叮嘱李烁小心,日夜揪着心盼他能平安无事。李裕如何也未料到,刚到凤翔的李烁还毫发无损,自己和德王府却被宦官的魔爪拖进了地府。

李裕因失德被废黜连同随之而来的那场震动长安的屠戮才揭示了蓄谋已久的阴谋。

朱温一招欲擒故纵,把不安分的李裕和投靠他的朝臣一并处置了,这事也给李晔敲了警钟,警告他要老实做个傀儡。

德王府是管控李晔的筹码是李唐皇室的靶心。

李存勖再次回到大明宫是三年之后的天复元年的春天,十七岁的他来长安参加李晔被废而又复立的复位宴请。

这是一场胜利者耀武扬威的筵席,李晔像一副干骨被夹在那里动弹不得,他的面相改变了许多,短短三年,多少苦不堪言,只有他自己明白。生活过得好与坏,悉数写在脸上。

这次的宫宴上,李存勖又见到了贺兰薰。

她的相貌更加清丽,就像是庄子逍遥游中所说的仙人一样,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李存勖觉得整个皇宫加上晋王府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之相比。

怎么能比呢?李存勖不自知无论贺兰薰穿什么衣服,搽什么脂粉,在他眼里只会生出极美二字。

宴中李存勖和贺兰薰分别找了理由出来,他刚要说话,却被贺兰薰止住了,她悄声:“嘘,跟在我后面。”

李存勖远远地跟着她,转过几座楼阁,过了几条回廊,李存勖随她进到人迹罕至的含象殿。

“如今宫中宦官当道,半数以上都是李茂贞与朱温的眼线,你身份特殊,还是这里少有人来更安全一些。”贺兰薰叹了口气,想必李存勖已经知道当年宫中河东的人手已被朱温拔去大半。

提起朱温,李存勖恨得咬牙切齿。当年朱温反叛黄巢起义军归附唐朝之初,李克用为了剿灭叛军余孽曾借道朱温所在的汴州,而朱温置道义不顾,将李克用灌醉,一把大火差点将其烧死在汴州上源驿中。

十年前的朱温不过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节度使,李克用尚未把他放入眼里,可后来他愈发野心勃勃,进一步大肆兼并周围割据势力,在各大藩王中的势力已发展到最大,如今他剑指京师的意图已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现在挡在朱温面前吞并大唐的最大的困扰就是晋王李克用的河东军政,这几年河东边境已不堪其扰。

“德王府也是他们的造的孽吧,早晚有一天我会踏灭朱梁,不会让他得逞。”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当然恨。

“我信你。我们都信你。”月光映照在她瘦削的脸上,眼神温柔坚定。

贺兰薰的父兄也是死于朱温之手,世道兜兜转转让他们这些人变得更相像更相近了。

“这么久不见,宫中的日子不好过吧。”

贺兰薰点头回道:“这么久不见,宫外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两下无话,些许思量。等了三年,既见君子,胡云不喜。

再见时,他已经是个长身玉立的世子了,目光依旧炯炯灼人,一件竹月色秋兰图纹的翻领袍,更加丰神俊逸。

“这一次你跟我走吧……”李存勖问。

“如果当年皇上答应,我就跟你走。但贺兰一族效忠大唐百年之久,我的亲人都战死在守卫李唐的沙场上,皇上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得留下来。”她眼神笃定,“何况我留在宫中对你对河东也是有利,不是吗?”

李存勖无法反驳。

“宫里更乱了,自成一党的宦官和三省六部不同的派系内嵌在一起,相互勾结,互相暗算的不计胜数,朝政瘫痪,越是这种时候内宫的争斗就越厉害,你知道辉王和雍王的两位殿下身份微妙,一旦皇上有不测,他们一定是各方争夺的砝码。留他们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么能放心。”

李存勖点点头,在心中暗暗称叹。

“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们会称帝吗?”

这是贺兰薰第一次试探河东方面的意图。

李存勖摇摇头:“我们三代受唐册封,于大义绝不会背叛。当务之急,是削弱朱梁势力,养精蓄锐,攻而歼之。”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可他否认不了他的父亲李克用有一颗想要称帝的野心。

“我等着那天。”

相视一笑,都各自觉得脸上似有红晕。

“紫栏殿里的桃花又开了,明日你离宫之前,我带你去看看。”

“嗯,我记得的,长安城里的桃花可是最好看。”

他笑起来的样子当真耀眼,贺兰薰有些失神。

“你听过百年歌吗?”

这百年歌于李存勖来说是有些渊源在,他不曾记得与谁说过,如今听贺兰薰提起先是一惊,又道:“五岁那年,随父亲和兄长去三垂冈射猎时,在明皇庙前听过一次。”

就是那年在明皇庙前,五岁的李存勖从父亲的话中听出,自己是父王属意的晋王接位之人。

“你记得么,我说过等你回来我有好的礼物送你?”

“哪里会忘。”

贺兰薰轻唱起来,音调婉转,芙蓉泣露。随后又边唱边舞,衣带翩然而起,在宫檐外清冷的月光之下,分外动人心魄。

李存勖只觉得眼前有惊鸿下凡,他自己也颇通音律,此刻感觉这音调凄苦的百年歌是这样悦耳,与儿时听过的相似却又不同。

他不自觉地随她哼唱起来,又随她舞动起来。

“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何乐,清酒将炙奈何乐……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千云,食如漏巵气如熏,辞家观国综典文,高冠素带焕翩纷,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两段唱罢,一曲舞毕。

“你果然……”

李存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李克用身边集聚了诸多的养子,他身为世子要与这些比他大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兄长们搞好关系,就靠他舌灿莲花般的言语。可现在他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看着贺兰薰。

贺兰薰从袖中拿出一块儿绢帕,上面绣着一株秋兰,样式精巧。

“这是我亲手绣的,送你吧。”

李存勖还想带她离开,又想到之前贺兰薰那番话,只好作罢。

“你把它带在身上,就如同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我不负你。”

李存勖仔细收好绢帕,将随身的玉佩交给贺兰熏。

“如果哪一天,你想去河东找我,就带着它,在河东见此玉牌便如我亲临,守卫会带你去晋王府。”

这块玉是上好的独山玉,正面是镂空的梅花纹饰,这是晋王府的家徽,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晋”字。当初得了这块好玉,李克用命工匠给李存勖打了两块一样的玉佩,一块是阴刻一块是阳刻,今日李存勖将阴刻的那块送给了贺兰薰。

姻缘哪就那样复杂。

年少一面,少年一面,此生足矣。

远处传来几声微微地咳嗽,身着冠服的少年打断了他们的话。

“司空大人出来许久了,也不怕身边人寻找惊动大内?”

“辉王殿下。”贺兰薰稍稍行了个礼。

“怎么又是你,个子虽然长高了不少,说话还是阴阳怪气的。”李存勖笑。

三年前李存勖没有向李柷行礼,三年后依旧没有向他行礼,高傲一点没变。

“你……又想带她走吗?”

“我要带她走,你可拦不住。”

李存勖不示弱,他向贺兰熏微微一笑,目光移回到李柷身上。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想起几年前比剑的情景,李柷看起来瘦弱,力气却不小,如今长高了很多。

“如果有一天,大唐……,我倒希望你能带她走,余生,好好待她。”

李柷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心里有些事,清楚但说不出口。

“这不用你说,”李存勖听到这丧气话心里也不舒服,“我们盟过誓的要还当年盛唐气象。”

“你还记得……”李柷苦笑,像说起一个陈年的笑话。

“我当然记得!”

李存勖注意到贺兰薰皱紧的眉头,再看苦笑的李柷,断定是德王府惨遭灭门一事的缘故。

“小烁……还在凤翔吗?”

李柷点头:“德王府上下就只剩他一个了。”

李存勖想问些详情,他担心李烁的安全,怕他承受不了一夜之间全家被杀的痛苦。

眼见李柷眼里泛起泪光,他再难开口。

这时的李存勖还不知道自己的兄长也面临着被朱温诛杀的危险。

“我……出来太久,先回去了。”他只能这样说。

修长的背影被月光拉长,身后传来李柷的声音:“你在河东得好好活着,为了贺兰你得活着!“

“你也是,我不在宫里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李存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东南一隅的转角处。

“也为了大唐,你得好好活着,我们说好的,你得说话算数。”

李柷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自己和身边的贺兰薰才听得到。

“父皇说过他是诸藩王的诸位世子中最有能力的,李唐只有他还有一丝希望能够抵抗朱梁,”他脸上的认真被月色掩了去,“你别看我平时总是冷言冷语的对他,这一条我还是信的。”

“他日后会称帝吗?他喜欢你,你以后会是他的皇后或者后妃吧。”他背过身去。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他说了河东不会背叛大唐,我信他。”贺兰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东南转角处。

“你会不会怨我当年拦着你,不让你跟他走?”

“当年即便殿下不开口,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哦。”

李柷微笑着轻轻应道,不一会儿也淹没在黑暗的庭院中了,身影有些落寞。

三年前贺兰薰就明白,高高在上的皇上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皇权,要赏赐李存勖哪些东西绝非出自他一人之意。李存勖离宫的前一天,她在回紫栏殿的路上就偶然听到几个内监报备过赏赐,哪些珠宝,哪些官职。倘若皇上当下答应了李存勖的要求,不知又要给皇室添多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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