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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帝国》第一节 从军缉盗(求推荐、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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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从军辑盗

万历三十五年春,泉州城内花团绵簇,槐树榆树枝头挂满黄白花,随着翕微的阵阵春风吹拂,花朵微微颤动,满含笑意望着脚下来来往往的人们。

空气里弥漫着幽幽的花香,早落的花瓣悠然下飘,在空气中漂亮地打个旋,调皮地落在人们衣服上、门前空地上。

忙碌的泉州人,浑似不觉,埋头只顾赶活儿。

春回大地,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和和的,被冬天的严寒关闭了几个月的孩子们撒开了欢,在一片暖和的光线里奔跑着,追逐着,笑闹着。

他们格格的笑声,打碎了寂静,不知名的鸟鸣声应和着孩子们的笑声,俨然一派桃花源地,人间的乐土。

孩子们聚集在一棵棵树下,仰着头,朝树上小花指指点点的。在一个地方玩腻了,他们三五成群四处乱逛,不觉来到泉州官库附近。

官库大门紧紧关闭,漆红的门前端坐两座硕大的石狮,怒目狰狞,张牙舞爪,好一幅威严气派。

孩子们来到这里,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睁大眼睛打量着门卫和石狮。

府库的门卫手执明晃晃的刀枪,注视着眼前的孩子们,也许被天真的孩子们感染了,他们竟然笑了起来,不自觉放松许多。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见到孩子们来到眼前,也加入他们的队伍,跟他们一块嬉闹、笑逐颜开。

官库隔壁的泉州府衙内,一名身穿崭新官服的人,忽地把手中锦书重重摔在书桌上,大步流星走出书房,来到庭院焦灼地来回走动。

这人是泉州知府叶继善,他正在急速思考着,如何才能免除南安临海一带,外夷海盗频繁骚扰之忧。

数日前,南安镇守营又上呈战报说,葡萄牙海盗突袭石井,烧毁民居数十间,掳走男女十余名,牲畜无算。镇守官兵与之交手,各有胜负,但百姓最终仍被挟走。受损民众哭嚎连天,悲痛欲绝。

南安巡检司便请求知府叶继善接济受害百姓,安抚人心,以示天朝恩重如山。

这天杀的海盗!叶继善在心底痛骂。官衙外车水马龙,人声喧哗,官衙内静悄悄地,只有叶继善来回走动的声音。走道两旁的茂树繁花,亭台轩榭,他视而不见。

他紧皱眉头,背着双手,在庭院不停地走动,像一只野兽被困囚笼。这时,一记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直袭叶继善。

叶继善猝不及防,被来物正中额角,他唉哟一声,手捂额头,痛得蹲下身去,鲜血从指缝蜿蜒流出,蚯蚓一样,爬满脸上。

脚下,一枚鸟卵大小的石子,在地面滚了几下,便静止不动。

强忍着疼痛,叶继善从石子袭来的方向望去,数丈高的衙墙外空无一人。

一帮孩童玩耍的嬉笑声,从府库方向透过院墙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来人啊!”叶继善吼道:“快去察看,府库方向,是何妖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袭本府。速速给我拿下。”

一支盔甲鲜明的巡检官兵恰好路过,听到知府声嘶力竭的吼声,呼啦一声迅速赶往事发地点。

官衙与府库衣水相临,中间仅隔一条宽约丈许的通道。不远处就是泉州百姓的民居。一帮幼童在这里尽情耍玩,有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孩子,手拿石子正奋力抛去。

巡检官兵来到这里,不由分说,把这帮小孩子一一拿下,带往知府叶继善面前。

小孩子不知原因,见到如狼似虎的官兵,吓得哇哇大哭,只有掷石子的孩子,兀然镇静自若。官兵不管你是镇静还是大哭,统统夹在胳肢窝下,甩开大步就走。

男孩在大兵手中极力挣扎,大叫:“干吗?你们干吗?爹——!”

这句话惹得官兵哈哈大笑。“叫爹?爷爷也不行!在泉州,惹怒了知府,谁还有胆救你?”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男孩仍不服气,反声质问。

“这话你去问知府。”一个官兵不阴不阳地说:“老哥我也是奉命行事。怪不得我们。”

官兵把一帮小孩子带到叶继善面前。这时,叶继善回到后院,在医官帮助下,已经包扎完毕。

他额头上缠了数层厚厚的纱棉,冷红的血迹洇湿一大片,显得格外刺目。叶继善半躺在椅子上,用手捂住半个额头,只露出一只眼睛,不住打量着眼前高高低低的一群小孩子。

“知府大人,府库附近并无他人,这帮孩子就是罪魁祸手……”把总上前几步,躬身施礼,忐忑说道。

“是谁在刚才向官衙内扔的石子?”叶继善挨个打量眼前的孩子,手捂伤处,缓缓问道。

官兵都知道,叶继善说话的声音越缓慢,越是雷霆大作的前兆。知府大人最近被海盗折磨得茶饭不思,如今再被这帮孩子袭伤脑袋,一定会勃然大怒。

巡检官兵担心他会把怒气撒往自己身上,个个把头扎进裤裆,几乎卑躬屈膝到尘土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室内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空气顿时像被冷冻似的,静默得令人紧张万分,众人心跳不自觉咚咚呼呼地响成一片。

普通百姓的小孩子哪见过这阵势?哭声吓得比刚才更加响亮,个个在官兵手中挣扎着要找妈妈。

十五六岁的孩子倔强站在众人包围圈内,见惯了紧张场面似的,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服不愤的表情,他鄙夷地望着叶继善和众官兵,毫不胆怯。

把总见这帮孩子闹得不像话,便声色俱厉地喝止孩子的哭声,把知府的话又重述一遍。

听到把总问话,孩子们立即止住哭声,为表明自己是无顾被擒,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那名倔强男孩。男孩不哭不闹,站在官兵包围圈中,像棵挺拔的松树。

这男孩身高五尺,面若冠玉,鼻梁高挺,嘴角线条分明,一双星目闪烁不止,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招人喜爱的机灵劲。

知府的目光转移到男孩子身上,表情微微有所错愕,心说:天底下竟有这么漂亮的男娃子!心中怒气不觉自降三分。

这时,站在一边的官医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叶继善面前,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耳语几句。叶继善闻听,面带惊讶地问:“所言属实?快带库吏郑仕表来见我。”

把总回应一声,忙不迭地奔出后院大门,前去府库呼唤郑仕表。

这时,官医说:“知府大人,据属下所知,此儿出身不同凡响。据精通观风水之人得知,郑仕表家中应出五代诸侯。”

知府双眉拧在一起,撇嘴说道:“库吏变身诸侯?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官医愈加恭敬,说:“这小孩子太祖,无意间邂逅一名远方云游的糟蹋道士,俩人脾气相对,言谈甚欢,大有相恨晚之意。道士一时高兴,便替这小孩的太祖选取了一块风水宝地,让他百年之后葬于此处。这块宝地地处泉州南安临海一带,那里有五条支流环绕而过。据后人察看,乃‘五马奔江’之意。泉州一带百姓都说,此儿家中当出五代诸侯。”

因官医反驳了自己的看法,知府有些不满,稍稍提高声音说:“你结交他们,难道便为攀附这五代诸侯?”

官医吓得后退几步,跪倒在地说:“大人请息怒。卑职身在府衙,行医问药乃是我的本分。昔日库吏郑仕表曾在卑职处问方拿药。闲谈间提到此说,其实卑职并不知道郑仕表家中详细情况。”

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库吏,双手提着宽大的朝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急急若丧家之犬,惶惶若漏网之鱼,来到知府叶继善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啄米地说:

“在下郑仕表,不知大人召唤,有何吩咐?”说完,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愤愤不平的英俊男孩。

知府把玩着手中玉器,故意拖延时间不回答,室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等了好长时间,叶继善才命令郑仕表起身,又指着自己的额角,说:

“这里,被这帮孩子们,砸伤了。我想请教下,换作是你,如何处置凶手?”

郑仕表在前来的路上,通过报信的把总已经知道了事情全部经过,他吓得全身颤抖不止,嘴中支吾着回答说:

“在下一直忠于职守,从来不曾擅离府库半步……属下不知如何是好……更是不敢斗胆过问大人之事。还请大人明夺……”

“你向前说话。”叶继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更加缓慢,手指站在一边的英俊男孩子说:“不要怕,凡事都有个王法。”

郑仕表闻听叶继善阴阳怪调地说话,知道他已经动了大怒,又扑到地面,吓得不敢回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请求宽容。

英俊男孩见了,向前快走几步,走到跪着的郑仕表跟前,用手拉他一把说:“爹,起来,不用跪他。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承认不就是了。”

“你这该死的畜牲,还不跪下!”郑仕表勃然大怒,一把扯住英俊男孩手臂,猛然把他按倒在地,面对叶继善说:“念犬子年龄尚幼,还请大人宽恕!”

叶继善瞧着跪在地上的英俊男孩,又望一眼官医,心说:真如你说的,还真是他的儿子。

“哦?这是你的孩子?”叶继善指着英俊男孩,装模作样地问“不知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见知府面有缓和,郑仕表心中暗喜,叩头谢恩说:“谢大人宽恕!犬子字日甲,小名一官,今年十五岁。”

“这个年龄应该入塾读书,考取功名,为圣上效力啊?为何在府库贪玩?难道你还隐有私情……”叶继善说着,双手紧握,向上举了举,以示刚才提到圣上的尊崇,然后又严肃地问郑仕表。

叶继善所言,意为看管府库的小吏,郑仕表应该恪尽职守,不能带任何人出入府库。

那里保管着整个泉州的官饷、兵粮、火铳、炸药。如郑一官刚才顽谑,扔石子正中知府额角,如若点燃火药,这岂非天大的祸事?

更重要的是,郑一官并非官身,谁可保证郑仕表没有偷取库存,让儿子带回去,以中饱私囊?

明朝时期,官俸少得可怜,看管仓库的官吏,借职务之便,名为看管,实乃监守自盗,这在官场也是公开的秘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看管越是严格,便越是盗窃成风,有些官吏,为掩人耳目,把官银藏于肛门,偷了自用,也有人把官银分作碎块,夹在发髻中带出仓库。

为防止监守自盗,明朝制订了严格的律法:任何人不得私自允许、带领非库仓人员出入。违者全家充军。

库吏郑仕表当然知道知府言外之意。他体若筛糠,挣扎着挺起身,把自己的衣服扒得一干二净,然后又要动手脱郑一官的衣服。

知府摆手制止郑仕表,说:“念你为官多年,忠心效力,寡欲廉己,本官愿从轻发落。”

叶继善紧盯郑仕表又说:“全家充军大可不必。郑一官可到南安,参与镇守,缉拿盗匪。以待罪之身,孝父救恕。不知你意下如何?”

郑仕表被知府一番话吓得惊愕不已,木然望着知府,并不作答。他被吓呆了。

醒转过来,郑仕表痛哭流涕,匍匐于地,半响爬不起来,叩头如啄米,说:“大人开恩,他还是个孩子!”

郑一官听完,将腰板挺得笔直,朗声回说:“谢大人恩典。在下愿舍身求父!”

知府叶继善被郑一官的倔强脾气再次激怒,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说:“限你三月之内,以副千总之身缉拿强盗。超过三个月,没有任何结果,嘿嘿……”说到这里,叶继善转身离去,临走时又说:“全家充军!”

郑仕表忽地抬起头,愤怒地望着儿子,不认识似的,手指一官说:“你……你……”说完,昏倒过去。

当他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周围浓浓的药味,呛得几乎出不来气。他左右张望,打量一会,才知道自己躺在官医的药铺。知府等当然早就散去,只有郑一官和官医还留在床前。

官医见郑仕表醒来,便劝他说:“郑兄不必过虑。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仕表摇头不语,流泪不止。

官医手捻须髯,缓缓说道:“知府封给一官副千总的职位,守备南安,今后可享官饷。虽然千总、把总身份低微,可脱离了百姓身份,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仕表停止流泪,半撑着身体,听官医继续讲:“只是一官年幼,并无战功在先,恐怕官兵不服。”官医说着,回头看看一官,说:“眼下重要的事,便是切实缉拿海盗,立下战功,再有知府任命,不怕他们不服。可惜啊,可惜!”

一官站在床前,听到官医感叹,傲然地说:“可惜什么?海盗只要胆敢再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官医摇摇头,说:“一官你并不知道啊。知府封你千总之职,其实是托你父亲尽职尽守的福分。当然,你临危不惧,大义凛然也帮了大忙。只是守备南安的把总和士兵,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一个也靠不住。如若辑拿海盗,还需另出奇谋,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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