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南方的姥姥一起生活，从小听过许多妈妈的故事，但是真正见到她十岁是在姥姥的葬礼上。

那个穿着一身素黑裹裙姗姗来迟的女人，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腹凸起的她。

她的姐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逝去的姥姥多么的想见她最后一面，继而引入主题，花了多少钱。

秦墨蹲坐在角落，好奇地看着那个好看的女人，直到她发现她，走近她。

蹲在她身边，轻声叫到：“墨墨呀，姥姥没了，跟妈妈走好不好。”

姥姥临走前，秦墨天天在床边守着她，姥姥不说话了，也不再呻吟，直到今天早上，姥姥虚弱的对秦墨说道：

“墨呀，姥姥要...换个小床睡觉了，要睡很久，也不会痛，你...要好好长大...知道吗。”

秦墨想问姥姥什么时候醒，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姥姥就闭上了眼睛。

想到姥姥每晚睡觉都会低声呻吟，秦墨没敢大声哭泣，怕吵到姥姥。小小的手牵着姥姥的佝偻手。

此时听到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姥姥没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其实在小小的秦墨心中知道姥姥离开自己了。

她曾经说，人死了后会去到另一个时空，比如天上，晚上会出来守护自己疼爱的小孩。

自我安慰仿佛一个肥皂泡泡，一触即破。

当这个自称妈妈的女人残忍的戳破的时候，秦墨除了茫然无措，还有对这个女人的油然恨意。

众人纷纷回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秦墨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人总是会下雨，是老天爷的垂怜吗？

那几天，也正是淅淅小雨。听到明天要将姥姥埋到地里。

那天晚上，秦墨遛进祠堂，爬进了姥姥的棺材。有人给姥姥化过妆了，看起来比平时更好看。

小秦墨趴在姥姥瘦弱的肩膀上，眼泪一直下滑，嘴里嘤嘤道：

“姥姥，你快起来，他们要把小床放在地下，你起来我们换个地方睡觉好不好。”

可是她并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秦墨慌了，开始使劲晃她的肩膀，试图叫醒她。

可是那身体就跟抽去了骨头似的，随着摇晃的方向轻微颤动，秦墨哭得更大声了，惊醒了他人，叫来了更多的人。

他们让秦墨出来，秦墨不肯，双手抱着姥姥的身体，大声叫喊：

“姥姥大骗子。”

“你别不要我，我听话。”

“求求你醒过来，你快醒过来。”

最后，秦墨被一个大力的姨夫强行拽了出来，无力挣扎了，秦墨用尽力气喊道：

“我要跟姥姥在一起，姥姥你带我走吧。”

被抱出祠堂大门的时候，秦墨看见了那个女人，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捂着嘴哭泣。

那么小的秦墨，怒目圆睁的看着她，眼里充满血丝。

秦墨被关在了一个小黑屋里，那个女人时不时过来给她送饭，跟她说话，但什么回应都没有。

出来的那一天，姥姥跟小床都没了，一切归于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之后的记忆都朦朦胧胧，性格孤僻，回到家不跟任何人讲话，活像个哑巴。

小女孩出生，他们一家人好像很失望，有个雍容的老太太开始不给她好脸色，整天嚷嚷着，

“晦气，不是检查都说是个男孩吗，让你别去葬礼还给我带回个死丫头。真是晦气！”

每次看到她好似看到排泄物一般，时不时会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第一次看到林沫，是因为那个女人说，给她取名林沫是因为妈妈想要弥补对你的爱。

秦墨看怪物似的看了一眼这个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孩，她却一下子笑了，秦墨也跟着笑了。

那么小的秦墨打心眼里认为她是外婆转世的。

那个大房子里每天都是那个老太婆的吵闹，对一切都不顺眼。

秦墨心里住着姥姥，知性温和善良，越发讨厌那个老太太。

男主人开始早出晚归，或者不归。

那个女人慢慢变得暴躁，会打骂秦墨，非得让她流泪不可，好像这样，她能好受些。

于是秦墨到了另一个家，那个家里，没有孩子，男主人整天酗酒，女主人靠着画画养活他，她画的画真好看。

秦墨不叫爸爸，也不叫妈妈，男主人不似女主人温和，不顺意就会打人，那个女人会冲过来抱着她，替她挨打。

她教她画画，给她做蛋糕，给她讲故事，画里的故事，她说他以前很温和，他们很相爱，他很有才华，是个作者。

她给她看他在画上题的诗，讲到以前，她的眼里泛着光。

可是，总有可是，她这样说，上天总是要戏弄幸福的人，被自己的好兄弟盗取文章，身败名裂。

秦墨问，为什么不重来呢？她苦笑，同一年，发现自己不能生育，被打到低谷，没有气力爬起来了。

秦墨开始不讨厌这个男人了，姥姥懂得许多诗经，可是他懂得比姥姥多，秦墨看许多他的文章，耳濡目染。

看他的眼神有了点崇拜，开口叫叔叔跟妈妈，可在他的眼里，成了同情可怜。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五年，秦墨觉得这是除了姥姥以后最美好的时光了。

对了，她有一个美妙的名字，人如其名—白兰。

秦墨开始频繁参加概念作文，也能靠自己的奖金为家里分忧，白妈妈总说，“我们墨将来是要成为了不得的作家的。”

灾难总是在全然无知的幸福中降临，考验其心志，重重一击。

秦墨喜滋滋的拿着颁发的证书以及靠奖金买来的蛋糕，。

“妈妈，我回来啦。”

家里寂静一片，奇怪了，今天是周五，她能去哪儿呢？

后屋传来簌簌响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正要寻去。

白叔叔已东倒西歪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边打嗝边吼道：“没酒啦，她把钱给藏哪儿了？”

他身上一股酒气逼人，秦墨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桌子上，将桌上的信封藏在后背。

这五千块钱可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了，妈妈就能少辛苦些了。

白叔叔看向桌子上的蛋糕，“这哪儿来的？”

秦墨背过去将蛋糕护在身后，唯唯诺诺道：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他一脸邪笑，绕到秦墨后面，一把夺过信封，

“这是哪儿来的，给我买酒吧。”

秦墨伸手去夺未果，气急败坏的冲他吼道：

“这是我的作文赛稿费，你还给我。”

白叔叔一听这话，将钱往空中一撒，怒目圆睁的瞪着她，

“贱人，你是不是偷我文章了，你敢背叛我。”

他朝秦墨扑来，她一闪，身上的外套被他扯了下来，蛋糕也被摔在了地上。

秦墨见他比平时更加暴躁，若没有白妈妈在，她必要挨一顿毒打。

秦墨趁他不注意，绕开他往楼上跑去。

不曾想这一逃，更加激怒了他。

白叔叔两步跨作一步，一手抓住了她的脚。

她苦苦挣扎着，可哪是他的对手，他将她从楼梯上拖下来，按在身下。

秦墨哭喊着不是的，叫喊着救命，祈求他放过自己，可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

那一刻，秦墨仿佛是恶魔面前的一只蝼蚁，眼前一片漆黑，耳中浑浊无声。

傍晚回来的白兰看到蹲坐在楼梯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秦墨，工具撒了一地，溅出的油画颜料美的像一幅作品。

白妈妈抱着秦墨坐了一宿，泣不成声，秦墨却一滴泪都没流。

天色微微泛起鱼白，秦墨睡着了，又被楼下的吵闹声吵醒了。

秦墨回到学校，日子一切照旧，只是更加的封闭，所能倾诉的只在文字上。还没到月底回家的日子。

秦墨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写满了无限的愧疚。

一张秦墨的油画，栩栩逼真，自己都不记得何时笑得那么灿烂过了。

还有一张储蓄卡，留名白兰。秦墨至今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

梦里，仿佛有人在呼喊自己，

“秦墨，我回来了。”

“秦墨，过来，抱抱。”

秦墨缓缓睁开双眼，什么都没有，没有熟悉的味道，没有那个人，秦墨的心好像被什么挖走了。

心里的酸楚疼痛委屈一拥而上，崩溃似的哭了起来，刚出声就捂住自己的嘴巴，抽搐，平复。

头痛感袭来，许久不曾这么醉过了，也不曾这么伤心。

秦墨蹑手蹑脚的进了客卧，蹲在床边看着那张充满稚气的脸，轻轻将脸上的头发撩在脑后。

一定要保护好她，秦墨在心里告诉自己。再过几天就要送她去加拿大留学深造，她会尽她所能给她一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