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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令仪》第二章 萧氏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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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萧君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味到身份的巨变,从沈宏的动作神态来看,仿佛底下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些可以让主人随意发配打骂的阿猫阿狗。她再一次垂下了头,闭了数次眼,才掩盖住眼眸中的锐利。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只听见门房上的婆子高声唱喏,说是大公子到了,话音刚落,不过一会儿功夫,门帘子被打起来,萧君桐抬眼偷看去,只见进来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着一身青衫,腰间束一条深青色腰带,上系一块玄色丝绦做扣的羊脂暖白玉,乌黑发丝用一枚木质发簪束在头顶,套着素色方巾。脸庞俊秀,一双眼眸温润清澈。身材瘦削,却不羸弱,站在厅堂之中犹如深秋时节挺立的古松,年纪虽幼,却已然可见其气度,正是沈宏的嫡子沈旭。

王氏赶紧起身去迎,却被沈旭推辞了。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向沈宏和王氏作揖请安,用少年人略带沙哑的嗓音道:“不孝子旭携弟沈韬问父亲、母亲安。”

随着他话语落下,萧君桐才注意到沈旭还站了一个人。不同沈旭一身儒生装束,沈韬穿一身靛蓝色锦服,衣服襟边、袖口皆镶着银丝流云纹滚边,腰间一条白色宽边锦带,上系一枚水红色绸缎织就的香囊,香囊末端缀着五彩丝绦。脸庞圆润,一双不大的眼睛,因着上挑的眼角,多了几分油滑。头发同样束起,用的是一根镶金白玉簪。只是这身装束,穿在身材壮实的沈韬身上不但显不出少年富贵风流,反倒有点不伦不类。正是沈宏的庶子沈韬,贵妾梅氏所出。

沈韬站的也不似沈旭那般挺立,似乎极怕某个人,双腿微微抖动,双手更是无处安放般轻微摆动着。见兄长和父亲母亲说完话,才敢压着嗓子问安:“父亲安好,母亲安好,姨娘安好。”大户人家讲究尊卑,是以沈韬管王氏叫母亲,却管梅氏叫姨娘。

沈宏应了声,王氏也笑着应了。梅氏作为妾,是不好应答的,只能拿个殷切而炙热的眼神望着沈韬,身子轻微的颤着。

王氏瞧着梅氏,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道:“婉英瞧着韬儿在我膝下养得可还壮实?”

梅氏微怔片刻才回道:“夫人教养自是比妾尽心。”

王氏笑的更灿烂,道:“你懂得我的一番苦心就好。”

梅氏狠掐着手心,脸上却不得不露出感激的神色。

沈宏却不甚在意连个女人绵脚针般的对话,仔细地端详着恭敬的长子,眼中渐渐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沈宏十分喜爱长子,在百日宴后取名旭,以此寄托作为父亲的期盼。当然沈旭也没让父亲失望,五岁能诵诗,八岁会写策论,十岁已名动平卢郡,十三岁和先生论学,入了魏州沈家老太爷的眼,更是贵不可言。

王氏慈爱的看着沈旭道:“旭儿,你这孩子,虽说开春了,可这天气还寒冷得紧,怎就穿得这样单薄?身边的人都是死的吗?也不想着拿个大氅给你?”

沈旭道:“让母亲担忧了,孩儿省得。”

王氏见他放在了心上,便不再多说。这个长子,不足月而生,身子单薄,自小被精心养着,却能给她争口气,很是让她欣慰。看了看沈旭,又瞥了眼站在沈旭右边差不多年岁却身材壮实的沈韬,王氏攥紧了手里绣着并蒂莲花的锦帕。

萧君桐耳朵里听得这一家子父慈子孝,妻贤夫敬的对话,只觉得荒诞的可笑。又加之跪得时间久了,双腿酸麻,额上浸出细密的汗珠子。听得他们啰里啰嗦的叙了好长时间的话,王氏才指着冬雪道:“这丫头我瞧着不错,比你屋里那个知礼。”

沈旭垂着头不言语,倒是沈韬,一双油眼,直勾勾地盯着红儿看。

王氏又向着冬雪道:“来,好孩子,你起来。”等冬雪规矩地起了身,才指着沈旭道:“这是大公子。”

冬雪紧张得手脚都哆嗦了,却还是稳着身子规矩地向沈旭见了礼,礼毕后继续锤头站着,既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言。

萧君桐知道,这厢见过了礼,冬雪便算是大公子房里的人了。

沈旭闷闷地不接王氏的话头,只向着沈宏道:“儿子有一件事情想求父亲。”

王氏只当沈旭少年人面皮子薄,有意扯开话头,便也顺着他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母亲做主,应承了你就是。”

沈旭道:“来的路上,我碰着了沈昱。我记得他今年该十四了,早过了进学的年岁了。也该放他出来了。”

沈宏冷声道:“那么个东西,放出来做什么?”

沈旭争辩道:“父亲,再怎么着沈昱——”沈宏截断他的话,断然道:“沈旭,你读的什么圣贤书?”

萧君桐瞧见沈旭面色瞬间灰败,知道沈宏那句话着实过重了,不由得暗暗同情。又听见沈韬大着胆子向王氏讨要红儿,眼角余光扫到厅堂上众人的反应,可谓精彩纷呈。王氏是欢天喜地地应了,末了还虚情假意地关怀了几句生活上的琐事。梅式却再也维持不住惹人怜惜的模样,一双眼睛淬了毒般瞪着王氏,恨不得生吞了她。沈宏则淡然地吃着茶水,孟姨娘继续当个透明人,整个厅堂之上,居然只有沈旭一人脸上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萧君桐这回是真同情梅氏了,从沈韬进门到现在,种种举动,无不表明,好好的一个人,已经让王氏给养废了。而且,萧君桐还注意到,沈韬步履虚浮,血不华色,精神恹恹,很像是服散过后的症状,要真如此,王氏造的孽可就大了。

沈宏又坐了片刻,外头一个小厮来请,说是二爷有事同他商量,便径直去了。

沈旭和沈韬又陪着王氏说了半天的话,王氏便寻了个由头,让沈旭回去了。只留了沈韬,让王婆子去取了些碎银子来,悉数塞到他手里,含着两眼泪道:“韬儿,你我母子一场,娘待你,历来是最好的,这些个银钱,你好好拿着。”

沈韬笑嘻嘻地接了,又浑着眼依依不舍地看了数眼红儿才晃晃悠悠地去了。萧君桐却注意到,有一瞬间,沈韬的笑,像冬日的坚冰,冷得彻骨。

梅氏倒是想走,可王氏又怎会放了他,一番指桑骂槐的咒骂,听得梅氏胸脯剧烈起伏,却无计可施。等王氏气出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了她和孟姨娘离开。

等梅氏和孟姨娘都走了,王氏心气才略顺了些,向着王婆子道:“冬雪这孩子我一眼就瞧上了,你替我好好教教规矩,过段时日,寻个好的日子,放到旭儿房里去。”

王婆子端了新茶递到王氏手里,又殷勤地替着王氏按着发胀的头颅,小心翼翼地道:“大公子房里不是还有个琇莹吗?这冬雪去了……”

王氏冷哼道:“我就是瞧不上那骚货,这才千挑万选了这么稳妥人出来。”说完,转身向着王婆子道:“你可得好好教,出了问题,仔细你这一身的老皮肉。”

王婆子哪敢不应承,连忙拍胸脯子保证。冬雪听得满脸通红,却暗暗充满希冀。

王氏又闭目歇了半会儿,才想起还跪着的丫头们,淡淡地道:“瞧这事儿,一桩一桩的,倒把你们几个给忘了,都起来吧。”

几个丫头闻言,才敢踉跄着站起,萧君桐不着痕迹地退到了最不显眼的位置,瑟缩地低垂着头。

王氏看过眼前的三个丫头,指着萧君桐旁边两个道:“你两个,跟了张妈妈去吧。”

两个丫头笨拙地磕过了头,便跟着张妈妈去了。

王氏又指着萧君桐问王婆子:“这一个是怎么回事,一把身子骨枯成这样,遇风就要折了似的。”

王婆子赶紧道:“老奴问过那牙婆了,这丫头是病过一场的,说是风寒,躺了三五天,高热不退,眼看着不行了,那牙婆怕砸了货,乱喂了些草药,又硬撑了过来。”

王氏轻轻叹道:“倒是个命硬的,留着吧。”

萧君桐上前跪下磕了头,向王氏道了谢,得了王氏的允许才站起来。她对跪下磕头这套流程还不大熟悉,动作不够流畅,刚刚那一套,还是照着前头两个丫头的模板才堪堪完成。

王氏问道:“可有名字?”

萧君桐眼里差点滚下泪来。她以为她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了,父亲、母亲、荥阳萧氏的亲族,到如今,连萧君桐这三个字都不能保留了。她恭敬地回到:“回夫人,奴没有名字。”

王氏道:“我这院子里的丫头大多都从的云字,你能活下来,是老天眷顾,又能到了这院子,可不应了个巧字吗?就叫云巧吧。”

萧君桐,不,云巧!

云巧收了所有的情绪,又一次跪下,恭敬地向王氏磕了头。

从此刻起,世上再无萧君桐。那个十二岁着深衣,束峨冠,于荥阳金谷园中清谈高论的女子,随着萧氏一族的亡灭,终于舍弃了她最后的世家傲骨,弯折成了平卢郡沈家的仆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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